确定性降临的前夜和最后的人
确定性降临的前夜 2023年我注册过ChatGPT,那是我与AI的初见,但浅尝辄止,因为后来号没了。 直到2024年12月,我决定认真学习AI,我花了两天时间系统梳理了国内外二十多个AI产品,然后从基本概念和提示词开始入门。 2025年初,DeepSeek-R1上线,看上去"真的有思考"。我意识到,AI不只是热点,是变革。 大模型的原理是概率预测——给定上下文,推算下一个最可能的词。但落到使用者身上,感受是确定性的降临:一切忽然有答案了。 这种"有答案了"的感觉正在覆盖越来越多的领域,原来需要人亲自做的事,变得不需要了。 这是机遇。那些像驴拉磨一样的重复劳动——蒙着眼睛,一圈一圈,原地踏步——终于可以放下了。 但这也是挑战。因为"不需要人亲自做"的范围,正在越来越大。当越来越多的领域被AI覆盖,一个以前不存在的问题浮出水面—— 还有什么是人必须亲自做的? 最后的人 我让AI替我做了很多事。但也有一些事不愿意完全交给他。 例如写公众号文章。 不是做不了。我完全可以让AI生成一篇,我去发。一天一篇,甚至一天两篇,没有任何技术障碍。 但我不愿意。 因为写作这件事,意义不在结果,在过程。我愿意经历思考的卡顿,愿意在对话里一个思路一个思路地走,愿意推翻重来。不是因为享受——很多时候写作是痛苦的。但那个痛苦是我自己的,那个过程我在场。 写作能给我一种通畅的快乐。 如果把写作外包给AI,文章照样发,字照样多,但那个过程里没有我。我从中得不到思考的推进,得不到好奇心的满足,得不到写完之后那个"我想通了"的感觉。 说到底,我缺席了自己的一段人生。 去年跨年夜,我把十几年的文字全部喂给Gemini,让他分析我的人生。三百秒,十六万token,他吐出一份十五年的人生复盘——“清醒的挣扎者”,他这么定义我。那一刻我说,AI赢得了我衷心的尊重。 但尊重AI,和把自己交给AI,是两回事。 AI可以替我回答问题,但不能替我困惑。他没有睡不着的夜晚,没有"我就是想不通"的执念。他的思考是被触发的,没有内驱力。而人的思考,是从活着的重量里长出来的——真的遇到了问题,真的不甘心,真的在乎。 “能思考"和"在思考”,一字之差。能指向结果,在指向主体。AI能给出结果,但不能替人在场。 AI像浪潮,冲刷掉人的杂质——那些重复的、机械的、不需要人亲自做的事。浪潮退去,剩下的,就是人最本质的东西。 这就是最后的人。不是尼采说的那个安于舒适的末人,是被冲刷之后还站着的人——身上没有什么多余的了,但站在那里,就是证明。 论AI时代的人文精神 传统人文精神说:人因为能做某些事而有价值——能思考、能创造、能判断。这些能力让人区别于动物,让人有尊严。 AI时代,这些"能做"不再是人的专属。 AI能推理,能创作,能判断——传统人文精神用来确立人之为人的那些能力,现在AI也在做,有的还做得更好。如果人的价值建立在"能做"上,那当AI也能做,这个地基就松动了。 所以AI时代的人文精神,重心应从"能力"转向"在场"。 不是"我能思考,所以我有价值",而是"我在思考,所以我有价值"。 在场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不缺席自己的思考,不外包自己的感受,不放弃低效的权利。 亲手写一篇文章,可能不如AI生成的好,但选择了走这条路——不是因为效率,是因为这个笨拙的过程本身就是活着的方式。选择低效,是一种尊严。 在深夜的困惑、在写作中的挣扎、在思考里的痛苦——这些脆弱不是缺陷,是人区别于机器的最后证据。脆弱意味着真的在乎,真的在承受选择的后果,真的活在这个世界里。 但最危险的,不是AI来抢事做,是便利的诱惑让人自愿缺席。没有人逼着把思考交给AI,他只是太方便了。自愿退场,而且这退场毫无痛苦——文章照样发,方案照样出,日子照样过。 但那些方便替人省掉的,恰恰是活着最具体的内容。 去年学AI的时候,我给自己写过一句话:面对AI,夯实基础、明确目的、略懂技术、勇于想象、回归人文。 现在回头看,最后那四个字最重。 确定性正在降临。但前夜还没过去。在这个关口,守住那些必须亲自做的事——不是因为AI做不了,而是因为不亲自做,就不在了。 我很喜欢笛卡尔的"我思故我在"。以前是"我思",现在是"我在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