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!NOTE] 每年毕业季,我都会和许多即将走出校园的同学交流。我发现大家在面对职业选择时,潜意识里似乎依然在寻找一个“标准答案”——一份绝对体面的薪水,或者一个绝对“稳定”的编制。
我们在学校里被训练了十几年,习惯了每道题都有唯一正解。但真实的社会旷野里,从来就没有现成的参考答案。
这篇文章始于我对自己即将到来的“35岁危机”的反思,企图剥开一些职场和社会的滤镜,探讨了财富的本质、工作的底色,以及我们为什么会对“稳定”产生如此深的执念。
这是一篇有些长、也有些现实的文章。它提供不了情绪安慰,也没有包治百病的解药。但我希望它能帮助我们在充满波动的真实世界里,多一点看清楚自己处境的勇气——然后找到属于自己的“好的生活”。
2026年3月27日,我遇到一些事情,感觉我的心气被抽走了好多,带着某种情绪删除了上一周的文章。把其中关于“物质财富的本质及其意义”的部分放在这篇文章里,作为铺垫。那篇文章结尾,我说接下来打算用两篇文章讨论“物质财富”的问题,分别是工作和理财,对应个人系统物质层面的主动和被动获取财富。这篇文章先从工作谈起。
物质财富的本质及其意义
物质财富,一般以金钱来衡量,本应是通往更好生活的工具,但在追求金钱的过程中,人却极易反过来成为它的奴隶。
财富的本质:能量
马克思在《资本论》中提出,商品的价值,是凝固的无差别人类劳动。这句话启发了我对财富本质的思考:财富是凝固的时间与劳动,是人类协作的媒介。一个人创造财富的过程,本质上是他为他人提供价值的过程,财富是这种创造的结晶。从这个角度看,财富的获取过程本身就携带着道德含义——一个人如何创造财富,折射出他与他人、与社会协作的方式。
当然,这里所说的”创造财富“,不能简单等同于”获得金钱“:财富的多寡,是特定市场环境下对价值创造的一种不完整的映射,既非道德的证明,也非道德的否定。道德高尚而一生清贫者有之,富甲一方而德行有亏者亦有之。真正值得追问的,从来不是一个人拥有多少,而是他通过何种方式获得,又将其用于何处。
财富的意义:工具
财富本身没有意义,意义来自它被如何使用。亚里士多德将人生的终极目标定义为”幸福“,我将其理解为“好的生活”。财富不是这种生活本身,而是通往它的路费。这条路,有远近之别。财富首先要解决生存问题,温饱无忧,方能谈其他。一个不必为生计妥协的人,才能真正选择自己想做的事、想成为的人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,买到的已经不是物品,而是选择的自由、是人生的可能性。
财富是工具,工具无所谓好坏,关键在于使用它的人。视财富为目的者,往往在抵达之后感到空洞;视财富为手段者,才能在拥有之后继续向前。真正值得追求的,从来不是财富本身,而是财富所能带来的“好的生活”。
从工作到事业
对大多数普通人而言,工作是获取财富最主要的方式。
最近和很多大学生交流,了解他们对未来的打算。我发现“稳定的工作”成为越来越多人的偏好。具体体现为“考公考编热”。
在这个变动不居的年代,寻求稳定是有一定必要的;追求确定性,也算是人趋利避害的生存本能。
值得追问的,是稳定本身——它意味着什么?
在那之前,我想抽丝剥茧,思考一下工作最本质的本质。
工作的本质是求生存:获取稳定的现金流
小时候被问起以后想做什么,那时候“工作”在我心里大概等同于理想,代表着对未来的期待。
轮到我真正找工作的时候,最在意的是“成长空间”,最不想做的是“重复琐碎的事务性工作”,对收入看得很淡——能养活自己就行。这些想法不能说错,只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。工作几年后,我发现琐碎才是大部分工作的底色。此前我对我工作的形容是“具有兜底性质的底层琐碎”。有一段时间,我每天早晨醒来想着要上班,就觉得心烦——甚至可以说生无可恋。
几经捶打,我现在适应一些了,但变得越来越现实,开始逐渐重视工作带来的经济收入。与此同时,一种危机感也越来越清晰:如果某一天我突然失去了现在的工作(或者说我干不下去了),我还能干什么?越接近传说中的三十五岁,这种无力感就越强烈——对我而言,有太多的可能性已经坍塌:专业、行业、职业的既定选择,让我已经没有太多改变的勇气和空间。这些问题,逼着我不得不去思考工作的本质到底是什么。
现代社会给工作附加了太多滤镜——“社会体面”“身份认同”“终身庇护”。人们沉浸在这些滤镜制造的幻觉里,期望一份工作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人生所有的不安。
剥开滤镜,把所有修饰语都剥干净,工作最原始的功能,就是让人活下去。一个人在这个社会上存活,需要钱。在现代社会,大多数人的钱,来自工作换来的薪水——出卖时间和技能,换取生存的筹码。仅此而已。
这个交换,本质上是被迫的——为生计所迫。
承认这一点并不丢人。事实上,我认为它比“工作是人生价值的体现”这类说法要诚实得多——那种说法当然动听,但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,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是:活下去。
工作的核心功能是提供稳定现金流以覆盖生存成本。简言之,工作的本质就是求生存。
安身,是一切的前提。
稳定的现金流:“心力”的基础
我认为工作带来的最重要的东西,不是社会地位,不是成就感,而是稳定的现金流。
这里说的稳定,不是指金额一成不变,而是可预期、可依赖——知道每个月会有一笔钱进账,足以覆盖基本的生存成本。这件事本身,具有一种解放性:它让人不必把全部的精力都消耗在焦虑上。
没有基本经济保障的人,是没有“心力”去追求其他东西的。财富的第一个意义,是解决生存问题——温饱无忧,方能谈其他。
有了“心力”才能谋发展:什么是好工作
稳定的现金流,是心力存在的前提。只有在解决了基本生存之后,才能有剩余的、可以用于其他事情的精神力量。因此有了“心力”才能谋发展,去更进一步讨论什么是好工作。
在讨论什么是“好工作”之前,应该看到一个现实:在当下的就业市场里,能找到一份工作,本身已经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。根据我的观察,很多应届生在毕业季经历的,不是如何从好机会里挑选,而是如何在有限的选项里做出一个尽量不后悔的决定。
第一层:覆盖生存留有盈余
最基础的安全感来源于账户余额与付出的精力相匹配。一份好工作,其提供的薪酬必须能够体面地覆盖所在城市的生存成本,而且还有一点盈余。
注意收入不能只是“够活”,是在“够活”的基础上有一定盈余,不必为钱而持续焦虑,这两者之间有一道很重要的分界线。一个人如果每个月月底都要盘算这笔钱够不够、下个月怎么办,他的注意力就会被焦虑长期占据,没有余力去想别的任何事情。当然,控制自己的欲望、理性消费也很重要,不然再多的钱也不够花。
如果一个工作要求无偿的超长待机,或者以透支睡眠、摧毁饮食规律为代价来换取收入,这在底层的生存逻辑上就是一笔亏本买卖。
很多人(例如我)找第一份工作时,会把收入摆在次要位置,觉得谈钱显得太庸俗。这种想法可以理解,但并不成熟。谈钱,是对自己的诚实,也是对工作本质的诚实。只是谈钱的时候要注意方式方法,不要让别人感到不舒服。
第二层:别被工作消耗殆尽
这一层比第一层更难被察觉,因为消耗往往是缓慢的。
工作不应该把人的心理能量彻底榨干。一份好工作,在剥离了八小时的劳作后,还能让人依然有余力去保持好奇心,去阅读,去独处,去经营核心圈的亲密关系。在工作时间内,完成契约规定的任务。下班后,能够有效切断信息的强制输入,防止注意力被无意义的工作请求无休止地摊薄——这些本是理所应当的事情,但已然成为了奢求。
加不完的班、边界模糊的职责、权责不对等的处境——这些东西不会在第一天就压垮人,但会在第三年、第五年的某一个早晨,让人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人了。精力没了,锐气没了,对很多事情提不起兴趣来……
除了这些显而易见的消耗,还有一些更容易被忽视的摩擦:深度厌恶的工作内容、让人窒息的办公环境、充满内耗的人际关系,乃至每天单程一个小时以上的通勤——这些听起来像是挑剔,但算进时间和精力的账本里,都是真实的亏损,只是来得没那么猛烈,所以容易被合理化、被将就。
工作必然伴随消耗,但好的工作应该适可而止。
[!CAUTION] 写完这段发现多少显得有点”怨气“——毕竟被工作毒打过。我不想传达一种负面的情绪。因此有必要补充两句:有的时候对工作产生的抱怨,觉得累,实际上是个人能力的不足,当能力得到成长,效率得到提升,就会发现工作没有之前那么消耗人。事在人为,要主动适应环境。
当然有更多的抱怨,就是抱怨工作本身——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事做了——算了,越描越黑。怨气就怨气吧。
第三层:沉淀可迁移的能力
很多工作只是机械地重复,而好的工作能够带来成长。
好的工作不只是让人更熟练地完成某项具体任务,而是在这个过程中,锻造看待问题、处理问题的方式。工作中真实的挑战和压力,如果有意识地去提取、归纳,最终是可以沉淀成属于自己的能力的——这种能力不附着在某一个岗位上,它存在于人的身上。
用一个更直接的方式来说:如果有一天离开这份工作,能带走什么?
这个问题,在刚入职的时候很少有人会想。有些工作,在简历上看起来很好看,但日复一日做下来,人的能力并没有真正生长——只是在消耗时间,换取薪水。能积累可迁移能力的工作,才是真正在为未来投资。
当然,工作是价值交换,不是学校,要求它承担“育人”的功能,多少有些勉强。可迁移能力的积累,主动意识比工作环境更重要——有意识地去提取、归纳工作中的真实挑战,这件事本身与工作是否好坏无关。能带来这种积累的工作值得珍惜,但它只是加分项,不是成长的全部来源。只要没有被工作榨干——这是第二层关注的问题——就有心力去主动自我进化,这件事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。
第四层:找得到一些认同感
我把这一层放在最后,是因为它不是每个参加工作的人必然去追求的东西。“找到自己热爱的工作”这句话,听上去像一句祝福,但经常被当成要求来用。实际上,有多少人热爱上班、热爱工作呢?
工作很多时候甚至是痛苦的。我刚到成都的时候,打了一个月骚扰电话,那种感觉相当痛苦——上厕所都感觉是一种解脱。
热爱可遇不可求。退一步,对于一份工作而言,只要愿意做这件事,做的时候不觉得在根本上背叛自己,就已经很好。
如果工作和自己认同的事情之间有一些交集,那就算是幸运了。
认同,是对工作最高层次的要求,也是从“安身”迈向“立命”的临界点。再往后,就可以谈谈事业了。
当然,以上四层讨论的都是一份具体工作本身的要素。还有一个更上游的问题——行业的选择,同样深刻地影响着这四层的上限和下限。但这个话题足够大,也超出了本文的边界,在此不再展开。
好工作的理想归宿:成为事业
前面讨论的,都是”安身“这个层面的事——活下去,不被耗尽,积累能力,找到一点认同感。这已经不容易。但如果一份工作有了认同感作为地基,就有可能生长出另一种东西:事业。
其实我还不能说找到了自己的事业。我关于事业的思考,来自于年初参加省某协会理事会的见闻[[2026-01-17 如何找到并发展自己的事业]]:
这些荣誉理事,随着年事已高,有的近年来进过多次手术室,甚至有才从手术台上下来没几天就来参加理事会的,走路都存在一些困难、说话也不太利索,但苍老的眼里总有藏不住的光芒。是什么让他们站在这里,我想是热爱,是对事业的热爱。
我觉得是这种对事业的热爱给了年迈的他们以力量,让他们不同于很多同龄的老人,虽垂垂老矣,但仍然展现出一种直击人心的生命力。
我很羡慕他们,找到了一生所爱的事业。
我的观点是:工作是被迫的,事业是自发的。工作是安身,事业是立命。
如何找到自己的事业呢?
首先对事业的追求一定是发自内心的,如果自己对某一事物都不认可,把其作为事业公诸于众,那么多少显得不够坦诚。
其次事业一定是利他的,如果一件事情对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没有任何帮助,把其称之为事业多少显得有些自欺欺人。
综上,我认为事业应该是自己认同,并且能够为他人创造价值的。
因此工作和事业之间,不是非此即彼,而是一种可能的演化关系。好的工作,是演化的起点——它给你留有盈余,不耗尽人,让人有所积累,让人找到一点认同感。在这个基础上,如果还有余力、还有余愿,可以慢慢去想:有没有什么事情,是自己愿意做、而且对别人也真正有用的?如果有,那就值得认真对待,不再仅仅是工作了。
话说回来,工作和事业也可以是不相关的两件事。不过一般人没那么多精力罢了。
最后,我认为事业不是每个人的必选项,更不是衡量一个人成不成功的唯一标准。有人在工作之外,靠充实的精神世界、丰富的人生经历、美满的家庭关系活得充实而有滋味——这也是好的生活。
对普通人而言,安身已是幸运,立命亦是期许。
稳定是什么?
稳定,是一个充满诱惑的话题。它迷人,但也危险。
回到开头提到的“考公考编热”,这背后站着的是一代真实处境下的年轻人:经济预期不稳,就业市场收窄,学历加速贬值,信息鸿沟凸显,试错成本高昂,实用主义至上,避险情绪蔓延——在这种处境下,寻求一份不会被裁员的“稳定的工作”,是一种完全合理的自我保护。这种选择背后,承载着普通人对“确定性”的极致渴求。
我完全能够理解这种渴求,不只是理解,我自己也是这样走过来的——怀着最“浪”的心,干着最“怂”的事——现在正依靠一份“稳定的工作”求生存。
但,这种在当下被视为最优解的生存策略,暗藏着深远的结构性隐患。
接下来我写的,不是抱怨环境,而是自我反省。
“稳定”与风险
路径依赖:保护伞异化为囚笼
如前文所述,我自己也面临这种困境。
稳定的工作提供了一种庇护,但在这种庇护下,人很容易陷入温水煮青蛙的陷阱。在制度经济学中,有一个概念叫“资产专用性”。当一个人长期处于某个高度稳定、封闭的系统中时,他专属于这个系统积累的经验、在这个系统里建立的人脉、对这个系统的规则和语言的熟悉——这些东西,在系统内部是资产,一旦出了这个系统,大多数直接归零,或者变成了负债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这种“系统特异性技能”越来越熟练,而通用性的市场生存技能则逐渐退化。由此便产生了强烈的“路径依赖”:离开系统的沉没成本变得极高。社会学家戈夫曼曾提出过“全能机构”对人的体制化影响——系统最初作为“保护伞”抵御了外部的风雨,久而久之,它剥夺了人独立面对风雨的能力。最终让人发现自己不再是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,连同个人本身,都已经成为了系统的一个零件,只能依附其生存,丧失了退出的自由。
这种与“稳定的工作”的绑定,初看是保护,久了是囚笼。
机会成本:可能性的悄然消失
“稳定的工作”在规避了市场波动的风险时,也以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剥夺了人生的诸多可能性。有点类似于投资理财中的低风险对应低回报。追求绝对安全的资产配置,比如只存银行定期,可以保证本金不损失,但通胀会一点一点地蚕食它的实际价值。表面上没有亏损,实际上在持续缩水。
一个人的职业选择,遵循同样的逻辑。经济学里还有一个概念叫机会成本——每当做出一个选择,就放弃了所有其他选择的可能收益。选择“稳定的工作”,机会成本是什么?是那些没有走过的路,是那些没有遇到的挑战、以及那些只有在不确定中才能被激活的潜力,是那些在不同处境下可能成为的自己。
在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,风险(波动性)往往是利润和机会的来源。低风险必然伴随着低回报,这种“低回报”不仅指收入的上限被锁死,更指认知边界、生命体验和个人价值实现空间的收窄。
这笔账,很少有人在入职第一天算清楚。等到想算的时候,往往已经算不动了。
拉长时间来看,规避一切风险,不是最优解,甚至可能是最差解——因为风险本身,携带着可能性。完全消灭风险,就是完全消灭可能性。
塔勒布在《反脆弱》中提出,一个过于稳定、缺乏波动的系统是脆弱的,一旦遭遇黑天鹅事件(如技术颠覆、宏观周期剧变),就会面临毁灭性的打击。“稳定的工作”提供了极高的短期“坚固度”,却缺乏应对长期未知变化的“反脆弱性”。放弃拥抱波动,等于放弃了在时代演进中自我进化的可能性。
当然,这个问题的本质在于“个体是否保持着系统的开放性”——在于是否在日复一日的机械重复中,丧失了学习新事物的敏感度,甚至失去了对广阔世界的底层好奇心——而这其实与“工作是否稳定”无关。
风险厌恶:教育规训与有限理性
说到这里,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值得追问:我们为什么这么厌恶风险?
宏观环境当然是一部分原因。经济下行、预期不稳,在这种土壤里生长出风险厌恶,是一种有据可查的群体心理反应。行为经济学里的前景理论指出,人类对损失的厌恶程度,大约是对同等收益渴望程度的两倍——损失一百块的痛苦,比获得一百块的快乐要强烈得多。这是人类的本能,在不确定的环境里会被进一步放大。
在预期下行的时代,对“失去”现有生活水准的恐惧,压倒了对未来可能性的期待。从经济学上的“有限理性”来看,个体在信息受限和极度焦虑下,放弃长远最优解,转而寻求当下的绝对安全,是一种无奈的必然。
这还没完,我认为还有更深的原因。
我们从来没有被教过如何与不确定性共处。
从小学到高中,甚至到大学,我们主要被训练去做一件事:记住正确答案——每一道题都有标准答案。只要遵循大纲、背诵考点、听从老师,就能获得确定的分数和排名。我们被告知,只要沿着这条轨道走,就会有好的结果。这套训练,在我们内心深处塑造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心理模式——把风险外包给权威,用服从换取安全。
一路走来,很少有人真正要求我们去回答一个开放性的问题:自己想要什么?很少有人教过我们如何在没有标准答案的处境里做决定,也很少有人告诉我们如何评估和承担风险。
于是,当我们走出校门,面对一个规则模糊、充满不确定性且毫无标准答案的真实世界时,潜意识里第一反应是找一个最像学校的地方待着。有规则、有等级、有稳定的预期、有组织提供保护,有别人告诉我们该怎么做。
对“稳定的工作”的狂热追逐,某种程度上是一代人在面对旷野时的集体应激反应,我们试图在成年人的世界里,重建一座坚不可摧的学校。
从这个角度看,趋向稳定,完全符合“经济理性”——在一个从来没有被教会如何承担风险的体系里长大,追求确定性是一种完全合理的适应性反应。理性没有错。但这种理性的代价,是把真正属于自己的可能性,提前拱手相让了。
我说这些,更多其实是在说我自己。
不要轻易走入那温柔的良夜。
稳定的本质
真正的稳定,不在于做什么工作,而在于个人本身是否撑得住。把全部的安全感押注在一个工作上,反而是一种脆弱的活法。
稳定不止是一种外部状态,更多是一种内在能力。最坚挺的稳定,恰恰孕育在对波动的适度拥抱之中——在坚固的防御塔内,依然保持系统开放,保留着向外生长的触角。在生命周期的底层逻辑中,真正的稳定呈现为一种“动态平衡”。它如同高速旋转的陀螺,唯有内在保持持续的动能与自我进化,才能维持外在的屹立不倒。
在30岁后谈人生主线:从认识世界到改造自我这篇文章里,我较为系统地讨论过内核的自洽:像幸福一样,是向内寻求。
人生需要一个“自洽的内核”作为压舱石来保持战略定力,来对抗环境的波动、对抗意义的虚无。
在个人系统:支点越多,内核越稳这篇文章里,我进一步梳理了涵盖物质、精神、关系的个人系统框架。正如文章标题说的,支点越多,内核越稳。
真正的稳定意味着,保持学习新事物的能力,不让好奇心在重复中钝化;在工作之外,维持几件属于自己的事,让自我不完全依附于某一个系统;以及,定期追问自己:如果明天这一切消失了,我还剩下什么?这些问题,不是为了制造焦虑,而是为了在风平浪静的时候,悄悄练习——练习一个人在旷野里站稳的姿态。
走向风雨中。
后记:AI与人的边界
这篇文章我花了整个周末,写到现在已经感到疲乏。最后一小节“稳定的本质”就写得相对简短。不过好在“人生主线”和“个人系统”那两篇文章本身就是对这个问题最好的回应,也就没必要再反复啰嗦。
现在写文章,我都会用AI辅助——不是偷懒,让AI直接生成文字,而是用AI来检视我的观点和表达,看是否存在漏洞。
昨天我进行了一个方向上的尝试,挑选了几篇最近的文章,让AI了解我的思想观点和行为风格,然后把我要写的观点告诉AI,然后让他按照我的观点,“模仿”我的风格写一篇文章。接下来我写我的他写他的。
过了一会,我写完了文章的第一部分,转头去看AI写的——他早就写完了。乍一看,AI“模仿”我的风格写的文章,比我自己写得好多了。但随着写作的深入,我发现有很多我想表达的观点,AI并没有提出。
于是经过漫长的一轮一轮对话,我提观点和思路,AI组织初稿,我进行最终的取舍和润色,历时两天,终于完成了这篇文章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体会到了人机对话的乐趣——AI是很好的伙伴和老师。
2024年初以来,随着技术日新月异的发展,以及我逐步深入地使用,AI带给我的感动和震撼越来越多。我曾深刻地感叹,确定性降临的前夜和最后的人。这也是我以后将要写的一篇文章的标题,作为内容主线从“人”向“AI”的过渡。
AI的边界,就是人的最后的领地。现在这个领地还剩下什么?欲望吗?问题越来越急迫:面对AI的冲击,人还剩下什么?这是我昨天提的问题,我今天的回答是:就是欲望。要有出走的欲望——然后AI会带我们去想去的地方——这也是我在文中提到的个体是否保持着系统的开放性。
AI和人,不应该是非此即彼的。人的边界,就是AI(对这个人本身而言)的边界。要有外向开放的勇气,要知道想去往何方,然后在路上。
接下来的问题才是:人如何驾驭AI或者如何被AI驾驭,再或者折中一点说,如何实现人机共生。
在后记里,我啰嗦着想写下一些纯粹的人的文字,作为AIGC时代最后的坚守。写作能给我一种自省:把一个问题想清楚并表达出来(二者本质上是一回事),是一种通畅的快乐。